公孫淵是一個有野心的人。曹叡同樣是個有壯志的皇帝。收到遼東元首更替的消息,曹叡下詔:「拜淵揚烈將軍、遼東太守。」所以很多時候,當我們只看公孫淵故事,會覺得啊不過就是個遼東一郡太守,鬧屁啊。實際上,遼東公孫是一個足以與江東孫吳比肩的強大勢力,而曹叡,正打算一勞永逸的對付他們。先劇透一下,公孫氏最後當然是翻車了,所以也沒變成《四國志》。公孫淵被曹叡賞了這一巴掌,心裡自然不痛快。又聽聞蜀漢北伐敗退,東吳石亭勝出……公孫淵的心中,便有了計較,修書一封,自海路送往東吳。「今魏家不能採錄忠善,襃功臣之後,乃令讒譌得行其志,聽幽州刺史、東萊太守誑誤之言,猥興州兵,圖害臣郡。臣不負魏,而魏絕之。」書信很長,有這一句就夠。所以說事情很明白:「我家對漢魏有功,但曹叡負我。我想跟你一起打他。」石亭之戰隔年,孫權就稱帝了。那與公孫淵交好一事,孫吳內部也諸多反對聲音。特別是老張昭,根本鬧到翻過去。但孫權仍然躍躍欲試。雙方往來三年後,孫權派了軍隊渡海北上,要協助公孫淵。當時的烏丸校尉田豫收到消息,主動攻打遼東,斬殺了孫權派去的將軍。公孫淵也怕孫權不開心,趕忙派使者下去,表示願意成為吳國的藩屬。孫權再也不顧張昭反對,派人帶了金銀珠寶,上去封公孫淵為燕王。這船行一來一往,也是要花不少時間。田豫都發現了遼東有吳軍,沒有不上報朝廷的道理。於是大魏又對遼東下詔:「反邪就正以建大功。」公孫淵當然清楚,要是曹魏動手,孫吳軍那是遠水救不了近火。便設下了圈套,擒殺孫權使節團。並將孫權送來的印綬啦、符節啦、九錫啦,統統送交洛陽存查。順便報告:我爸之前就殺過孫權的使者,早有仇恨。我這次只是假意欺騙,陰他一把,為國效力。並且探明東吳的海路航線。如果接下來東吳從海上來襲,請您一定要召喚我,我必定能從海上打爆賊軍!別的不說,公孫淵呈上的真金白銀,以及軍事路線,怎樣也是大功一件。曹叡再次下詔,復公孫淵大司馬之位,封樂浪公,續領遼東各地。倒也不是魏朝君臣就比較笨。政治外交,爾虞我詐,我們從未來容易剖明。當時的局勢,由不得曹叡找公孫淵算帳。這是魏明帝青龍初年之事。就是諸葛亮第四次跟第五次北伐,中間休息的那幾年。乍看之下,三國之間暫時熄火。可鮮卑匈奴等草原民族,鬧得正歡。這時候你要跟遼東算帳,且不說吳蜀作何反應。一旦遼東透過烏丸跟鮮卑等連成一氣,北方全面開戰,那可不是鬧著玩的。而這一招緩兵之計,也確實是記錄在當時中領軍夏侯獻的上書中。當大魏使者到達遼東,公孫淵也是全副武裝以待。心中有鬼,不言自明。也好險先穩住了公孫淵……諸葛亮這山野村夫,幾個月後就打出來了。順帶一提,諸葛亮第五次北伐,直出斜谷,屯田五丈原。不再走祁山,不用平西涼,也沒人背刺。為什麼前四次不走這麼聰明人的路線呢?就得歸功於這幾年草原民族的叛亂與騷擾,讓曹魏對於雍涼的掌控大幅下降。諸葛亮出兵五丈原的時候,雍涼魏軍沒意外都給匈奴鮮卑牽制住了。只可惜好不容易營造出的完美包圍網,被諸葛亮自己的壽命給劃上了句點。諸葛亮的死,對曹叡而言,簡直就像是打倒了大魔王。隔年,曹魏奪回河套地區,重置朔方郡。蜀漢想要再來一次五丈原奇襲戰,也變成不可行之事。加上皇太后郭女王過世,雖然她原本就不太干涉曹叡,但此時此刻,曹叡那真是天高任鳥飛。趁著為郭太后建陵寢,曹叡「順便」開始大興宮室。又立了養子曹芳、曹詢為王。直到這時,曹叡才開始真正感受到身為皇帝的意義。然而,隔年高句麗派來的使者,把曹叡從皇帝夢中拉回了現實。高句麗送來的,是孫權使者的人頭。劇賊諸葛亮沉沒了,孫權可還在呢。而且,孫權對於東北包圍線,顯然還是念念不忘。向來英明神武的曹叡,這時卻做了一個難以讓人理解的決定。「命毌丘儉為幽州刺史,度遼將軍,加護烏丸校尉,征伐高句麗。」這是怎麼一回事?原來,毌丘儉還有另一條皇命在身:「就地徵召部隊。」身懷諸銜的毌丘儉,首先在幽州大舉徵兵。緊接著,對烏丸發起徵集。烏丸這時候還是很亂,有人服魏,有人不從。毌丘儉大軍開過去,皇上有命,你們自己選吧。一個,兩個,許許多多的烏丸部落決定應詔稱臣。持皇帝符節的毌丘儉,更是就地封各單于為王侯。這支高句麗討伐軍的聲勢,更上一層樓。緊接著,毌丘儉把大軍開進了遼東。「皇上徵兵!」到這邊,也許有聰明的人已經看懂了。毌丘儉名為討伐高句麗,實為威嚇鎮服烏丸……以及遼東公孫淵。曹叡心知肚明,高句麗並無反意。烏丸跟遼東,才是潛藏的不安定因子。就像在烏丸一樣。遼東此刻,要嘛解除武裝投降,把人力兵馬都移交給幽州。要嘛,抵抗。可毌丘儉這時軍勢浩大,真要打起來,又怎麼會輸?公孫淵的決定,就是打。而毌丘儉還真的打輸了。毌丘儉很乾脆的撤退,公孫淵也算是個縱橫霸主,跟孫權根本絕配。他隨即自立為燕王,遣使東吳,願為屬國。但實際上他也建年號,置百官。實為稱帝。不過孫仲謀也不是開善堂的,正打算直接殺了公孫淵的使者,吳臣羊衜勸諫。「千萬不要。我們應該前往救援,如果打贏魏軍,那是我們的恩德。如果遼東軍不利,我們趕緊趁機在後面掃蕩一波撤退就是了。」孫權表示,哎唷不錯這個屌,就讓你帶兵去吧。卻說當公孫淵決定跟魏軍開戰,曹叡立刻打算派兵支援。可前不久他才在那邊大興宮室,人民又窮又累,魏朝大臣那是一面倒的反對。只有中書令孫資表示,該打。但是要打這一仗,一定需要--司馬懿。於是,曹叡召回了鎮守長安的司馬懿。「本來這不需要勞動您的大駕,不過以朝廷議論,我這是非贏不可。不知太尉認為,公孫淵會如何應對?」司馬懿答:「上計,棄城而走。次計,守住遼水,跟我軍耗下去……只要能讓他留在襄平,就是我們的勝利。」面對曹魏的遠征軍,一旦公孫淵施展游鬥或拖延,對魏軍自然都是不利。所以,最好就是讓他停留在前線,而且不能走開。戰爭的勝負,在開戰以前就決定了。毌丘儉當時如果硬扛,公孫淵非常可能採取司馬懿所說的中上二計。但毌丘儉賞了公孫淵一個甜頭。讓他有信心,即使在襄平稱帝,也能力敵魏軍。而司馬懿也立刻開始整軍備戰。司馬懿要求曹叡,減省皇宮內務開支來籌措軍費。這個部分,陳群生前已經靠北過了。如今面對戰爭的需求,司馬懿的再次進逼,曹叡終於「改過向善」。隔年春天,司馬懿帶兵出征。孫權一邊慢騰騰的準備海上援軍,一邊去信給公孫淵:「司馬懿好厲害的啊,我真為你擔心。」六月,司馬懿抵達遼東。公孫淵照著上次的戰術,仍在遼隧屯兵迎戰,封鎖要道。司馬懿知道,敵軍的東北側後方,就是襄平。這邊的兵力最厚實,後勤最充足。硬拚無用。司馬懿將部隊收攏,往南圍最薄弱的地方突破。隨即打造小船,逆遼水而上。躲過重軍,後方仍有防守部隊。司馬懿下令紮營,布置防禦工事,擺出長期抗戰的姿態。然後就棄營而走了。魏軍諸將不能理解,紛紛向司馬懿抗議:「這樣無端消耗我軍資材士氣,要我們如何帶領部隊?」司馬懿道:「《光武傳奇》讀過沒有?知不知道當時王莽百萬大軍,為什麼會被卡在昆陽?就是因為他們碰到敵方陣營,只想仗著自己強悍硬輾過去。」「但對方有城牆有壁壘,又豈是人多就能贏?」頓了頓,司馬懿又道:「古人說,碰到這種敵人龜縮的情況,就應該『攻其所必救』。現在遼東大軍為了跟我們對戰傾巢而出,我們不趁機攻打襄平,更待何時?」說到這裡,司馬懿不禁露出了微笑。如果那一年,五丈原,諸葛亮搶渡黃河,直取洛陽,今天又會是甚麼樣的一個光景?用兵之道,變化無窮,或奇或正,正奇相合,豈是紙上用兵之輩能理解?司馬懿大軍繞至敵陣後方,遼東軍果然不能再蹲,主動出來邀戰。一連三陣,魏軍大勝。搜刮了遼東軍資材,司馬懿,直取襄平去了。好不容易圍了襄平,卻遇天降大雨。眼看遼水漸漲,魏軍諸將又建議司馬懿應該撤圍移防至高地。大雨之中,遼東軍憑著遼水出入自如,圍了也是白圍啊。但司馬懿嚴令拒絕,甚至殺了一名副官來震懾眾人,就是要一個按兵不動。即使有人建議去水上攔截遼東軍資源,司馬懿仍是不聽。一名老將就奇了:「以前我跟您攻打上庸,迅疾如雷,一個半月就取下孟達。如今為何您半點也不急呢?」司馬懿今年已經六十歲了。摸摸自己的鬍子,司馬懿緩緩道:「當年孟達兵少,糧食多。我軍四倍於他,但只攜帶不到一個月的糧草,自然要急。」「那時要計算的不是死傷,而是糧食減少的速度才要緊。今天我們兵力少而敵軍眾,那就可以跟他們耗下去。」將領又問:「既然要耗敵軍兵糧,為什麼不讓我們阻斷他們出來採集伐木的村民呢?」司馬懿笑了:「用兵之道在於奇,奇在於應變。這些採集隊,對於城中軍民,無異杯水車薪。我們現在最怕的,是他們逃離襄平。一旦斷了他們所有的補給,還有不逃的道理嗎?」魏朝之中,也有人建請曹叡召還遇雨徒勞無功的司馬懿。但曹叡決定相信他。下了一個月的雨,終於停了。司馬懿片刻不敢停,重新完整包圍襄平,展開急攻。日夜不休。八月,一顆碩大的流星,從附近的首山,飛向了襄平城。司馬懿先前提到劉秀的昆陽之戰,也不是隨便說說的。秀這一手「天命之子」的異象,終於讓襄平城內遼東軍的士氣完全崩潰了。公孫淵遣使請降,司馬懿一概不准,更斬殺來使。只留了一個活口回去轉告:「兩軍交戰,要降就自己來降。不然就是死路一條!」司馬懿的意思很明白:我大魏不承認你的帝王之號。你就是個將軍,叛將。公孫淵沒法子,帶了兒子與數百騎兵打算突圍,但仍被司馬懿抓到。司馬懿處斬公孫淵時,還特別強調:「這裡,就是流星墜落之處!」以上,就是今天的「遼東有公孫,司馬冠天下」的故事。